親子幸福圈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/ 彭菊仙

 

還是生個女兒來貼貼心?兒子給我的「幸福存單」

 

全家人外出旅遊,一眨眼沒留意,攤販都陸續收攤了,只剩一攤烤香腸。孩子們餓得發慌,馬上將香噴噴的烤香腸塞進嘴裏,而我的肝火旺,寧願餓著肚子也不想吃半口。

「馬麻,你不餓嗎?」老大翔翔問。

「馬麻,你真的不吃?」老二凱凱又問。

四歲的老三鈞鈞緊緊牽著我的手,一下子就快把香腸吃完了,剩下最後一小口時,突然停了下來……

「馬麻,這個香腸真的好好吃喔,剩下這一口留給你。」


哇,眼前這寶貝真貼心,即使我的臉上會冒出一百顆青春痘,也不該拒絕啊。鈞鈞用胖胖的小手將最後一小口香腸塞到我的嘴裏。

「好吃吧?」鈞鈞看到我嚥下,很滿足地對我笑。

「嗯……真的很好吃,馬麻怎麼那麼幸福,有這麼貼心的小寶貝啊。」我把他軟軟的小手牽得更緊。

「我就跟你說,你老了會很幸福吧……」鈞鈞突然間冒出這麼一句話。

像不像偶像劇裏會出現的台詞?夢幻、文藝、有靈性,竟出自於一個四歲的孩子,未免老氣橫秋了些?真是不可思議,眼前的小鬼頭,連「幸福」的真意都還搞不清楚,竟能預料我年老的光景?

這說到我心坎裏的一句話,到底源自何處,讓我百思不解,最大的可能性,應是我的老媽──常覺得生了四個女兒,老來會非常滿足的外婆。

當年我爸爸一心想要生一個兒子,卻一連迸出幾個女兒,媽媽常為著「肚子不爭氣」懊惱不已,在重男輕女的時代,媽媽總覺得自己養了一窩的「賠錢貨」。

如今,老人家逢人就說,生女兒好,女兒孝順,她的女兒個個疼她,寵她,以前最抬不起頭的事,現在成了最得意的事。

女兒們幾乎每天一通電話噓寒問暖,三天兩頭有人陪她喝咖啡、聊是非、逛大街。周末,女兒攜女婿、兒孫全都回來了,老媽走起路來都有風,當年的老鄰居看在眼裏羨慕不已。人家都說,我媽媽老了才開始走運,她自己也說,生女兒,老了才會幸福。

但是,大部分兒子們真的都不貼心?真的容易把年邁的父母丟在一邊不管?腦神經專家一再指出,男性的大腦結構天生不善於言語表達,對自己內心的想法、別人的感受,腦袋裏不容易找到相對應的字眼,對於情感的表達顯得漠然,更何況面對缺乏安全感又需要他人照顧的老人家,那種跟前跟後、極其細膩的互動模式,對男孩、男人都是高難度。

每年過節回到南部的婆家,入睡時分,婆婆的房間總是溫馨熱鬧,床上躺兩個,地上坐一個,後面還有一個抓龍的,一堆人窩在老人家身旁有說有笑,全都是女兒,聊得天南地北,捨不得睡覺。而兒子呢?跑哪兒去了?也是一堆,全在客廳,看電視、看報紙、打麻將。

我常常很不解地問老公,難得回來一趟,怎麼不和老媽好好地聊聊天,總在客廳看電視?他說,回到老家,老媽有看到就很高興了,不一定要聊天。

「不和媽媽聊天,也未必代表我不孝順啊。」

的確,我的老公非常孝順,逢年過節,路再怎麼塞,人潮再怎麼擠,假再怎麼難請,他絕對排除萬難,準時抵達。不必多說話,大口吃著老媽的拿手菜,就是孝順的典範,而我的婆婆左等右盼,就是要看兒孫開心吃飯的這一幕。

吃完飯後,兒子們碗筷一擱就走人,留給女人們清理,繼續黏著男人世界裏永不可少的電視雜誌,酒足飯飽,就是表達孝順的方式。

婆婆真是幸運,看完兒子們大快朵頤的嘴臉,又鑽進房裏和女兒們說說體己的話。四男四女的孝順方式,配合得恰到好處,完全滿足老婦人心靈的空虛。

每當看到這一幕,我就想,真該給自己添個女兒。所以當知道自己懷老三時,就向老天祈願:給我一個女兒吧。

「如果是兒子,老天爺是送給孩子們的;如果是女兒,才真的是送給我們的。」我都跟親朋好友這麼說。

結果,老天爺比較厚待我的兩個兒子,又送給他們一個伴兒──玩樂的伴、吵嘴的伴、互相扶持的伴、結婚生子後一起窩在電視機旁的伴、打麻將的伴……而將來我這個老太婆,難道臥房裏真的就會空蕩蕩,沒有半個人願意踏進來,和我說些體己的話?用我老太婆能懂的語言,隨便聊些雞毛蒜皮的小事?

不可能!眼前和我握得那麼緊、用力把香腸塞進我嘴裏的小人兒,長大之後怎麼可能和親愛的老媽我話不投機?

猶記得老大翔翔親手栽種四季豆、結出第一個豆莢時,他興奮地堅持要留下三分之一口,讓馬麻我嘗一嘗。

老二凱凱每畫完得意之作,一定要拉著我的手,用他所有會的字眼,詳細講解所有的情節。

每次我一喊腰痠背痛,三隻小豬就一齊上陣馬殺雞一番,搥得我爽快不已。

周末的主臥房最是精彩,三隻小豬一定會把爸爸趕到小房間,然後大搖大擺地把自己的枕頭被子全抱過來,絕不放過和媽媽溫馨入睡的大好機會。我們母子四人說說枕邊細語,然後送小人兒一人一個親吻抱抱,他們才打著幸福的呵欠昏昏入睡……

其實,不必等到老,現在這一切,已經讓我感到幸福得不得了,濃度、存量足以用上好幾十年吧。謝謝你們兒時就已經預先支付我這麼豐厚的幸福存單,我用不著把年老快樂的希望都寄託在你們身上啊。


 

    全站熱搜

    Bodhi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