給她一巴掌       / 張曼娟

 

我聽見自己的名字被叫喚,感到虛脫無力,硬撐著站起來,歷 老師問了一個問題:「英法聯軍發生在西元哪一年?」我絕望地咬住下唇,答不出來,不敢注視老師凌厲的眼神。「用力的,打自己一巴掌!」老師下令,我被痛苦迅速裹捲起來。從小到大,並不是沒接受過體罰,但,父母親從來不掌摑我們的臉,他們說:「罵人不揭短,打人不打臉」。在我的家庭裡,打耳光是一種羞辱。「趕快打,不要耽誤大家的時間。」老師的喝斥聲傳來,有些同學低下頭,更多人轉頭注視我,我用力揚起手,狠狠地,掌摑自己的臉。一次,又一次,再一次,我停不下來……聽不見,我聽不見,用力,再用力一點……然後,我從噩夢中驚醒,臉頰原本應該是熱辣辣地,卻異常冰冷,我的淚,從夢中流啊流的,浸濕了我的枕頭。


這是國中時候發生的事,我只打了自己一巴掌,就有強烈的,想要尋死的念頭。這麼多年過去,不知道為什麼,還是會夢見這樣真實的場景,而在夢中,我那麼果決癲狂的,掌摑著自己,無法停止。

少年時非常沒有自信,一點風吹草動便會引來惶惑與驚疑,何況是這樣的體罰?我後來體諒了,也能明白,在升學主義掛帥的那個年代,老師的嚴格與體罰,都是用心良苦,只是求好心切。我也對於這件事竟能造成這樣的創傷感到詫異,原來我們可以這麼堅強,也可能如此脆弱。

一直記著這件事,提醒我在面對孩子的時候,要更謹慎,也更包容。

星期天早晨,有一群國中生來到小學堂,他們為基測作最後衝刺,卻還願意把時間花在國語文和寫作上,其實是讓我很感動的。這群孩子看起來,更像大人,尤其是女孩子,如果混在我的大學生之中,恐怕很難分辨真實年齡了。背著帆布包來到小學堂,大多數的他們都顯得疲憊,有幾個甚至根本就是被父母親押著來的,十分不情願。

看見那個叫小曼的女孩,我知道她就是屬於非常不情願的那一種,讀著她的作文,更印證了我的想法。如此「缺乏訓練」的文字和邏輯,可以想像寫作文帶給她的痛苦和打擊,肯定不少。

星期天早晨九點上課,老師們八點半之前就會到達學堂,用滿滿的朝氣和笑意迎接學生:「早啊!吃過早餐沒?」差不多是候選人與民眾握手拜票的那種熱情。大部分的學生都會回應我們的招呼,比較羞澀的也會微笑一秒鐘。只有小曼,她是從不回應的。「小曼早安!」沒回應。「吃過了沒?」沒回應。「知道今天坐在哪裡嗎?」沒回應。她的身體和臉孔都是一致的緊繃,擺出來的態勢就是「我不理人,人不理我」。或許因為她的名字裡與我相同的「曼」字,或許從她身上看見我的年少,不是孤傲,而是自卑混合著驚慌。每個星期相見,我依然熱烈與她打招呼,她依然視而不見,全無回應。

那一天,八點半剛過,小曼就進了小學堂,當我迎上前去準備熱情打招呼,她忽然開口了(天啊!她竟然對我說話呢。)。

「我們是幾點上課?」她問。

「九點。」

她疑惑的望向空盪盪的教室:「不是……八點半嗎?」

「是九點。今天來得很早喔,」我跟在她身後:「吃過早餐沒?」沒回應。「今天起得很早喔?」照例沒回應。「喂!」我衝進辦公室,很興奮的對同事說:「小曼今天跟我說話了。」「是喔?」忙著準備上課的同事們很能意會的對我說:「真的恭喜耶。」

我的沾沾自喜很快的被一通電話打斷了。是小曼的媽媽打來的,她很緊 張的問 老師,小曼到小學堂沒有?老師確認小曼到了教室之後,媽媽鬆了一口氣,接著,就以很嚴肅認真的口吻問:「老師,我可以拜託妳一件事嗎?」「好的,請說。」接電話的老師有禮貌又有熱忱。

「請妳,幫我給她一巴掌!」媽媽的聲音裡,有著強抑的憤怒。

這要求太不尋常了。我們遇見過家長許多拜託,拜託我們為孩子增加信心的;盯著孩子按時吃藥的;在作文上多鼓勵他的;幫孩子開書單的,林林總總。卻沒想過有一天,家長會拜託我們給孩子一巴掌。

媽媽也是滿腹委屈的,孩子記錯了上課時間,卻誤以為家裡的人都不管她,也不想送她來上課,一腔怒火,便誰也沒告知的跑出了家門。這一場負氣失蹤記,搞得全家人仰馬翻。並且,根據媽媽的說法,像這樣的事,已經不是頭一次發生了,每次都令父母親既擔心又生氣。媽媽愈講愈上火:「沒有關係,老師!妳可以幫我打她兩巴掌!我真的很生氣。」安撫完很生氣的家長,老師掛上電話,對我說明了整件事。

給她一巴掌。這是家長的鄭重拜託,我們怎麼能夠辜負這樣的信任和付託呢?我於是大踏步的走進教室,筆直的來到小曼面前,蹲下身子(唉喲,我的膝蓋……),對她說:「媽媽剛剛打電話來,她非常擔心妳啊!」

「誰叫他們都不管我?也不送我來上課!」她整張臉皺在一起,生氣又不馴的。我完全可以體會她媽媽的那種沮喪和憤怒。

我揚起我的手,將我的巴掌,輕輕地,拍拂在她的背上。溫柔地,像拍拂一個嬰兒似的,對她說:「媽媽是要送妳來上課的啊,是妳出門太早了嘛。而且,妳也沒跟家人說妳要出門,他們好擔心妳啊。媽媽緊張得不得了,妳看,如果不是因為很愛妳,怎麼會這麼緊張,這麼擔心呢?」小曼沒有躲開我的巴掌,也沒有說話,只是嘟著嘴,很不開心。「老師知道這麼早起來上課,是很辛苦的,為了對自己有幫助,就得吃一點苦。爸爸媽媽為我們做這麼多事,也好辛苦,除了家人,誰願意這樣為妳付出呢?大家互相體諒一下,不就好了?」

我的巴掌,從她的背,移到她的手上:「今天回家,好好跟媽媽講,說聲抱歉,告訴媽媽,以後不會這樣了。嗯?」

「嗯。」她從喉嚨裡卡出一聲回應。

一個月之後,課程快要結束時,我發現小曼竟然去找教作 文的 老師說話。因為即將基測,她無法再來小學堂上課,而她的作文一直都只拿三級分的,最近竟然拿到五級分,她感到神奇,卻也更患得患失,該怎麼繼續保持五級分呢?這個沒有回應的孩子,產生了信心與希望,她主動來找老師,探問自己的前程。

最後一堂課,忙著與學生話別,等到大家都散了,有個老師遞給我一張小小的卡片,神秘的說:「是小曼要給妳的。」「給我的?」我竟然忘了伸手去接。「小曼交代,一定要拿給曼娟老師喔。」

TO:Teacher」,信封套上這麼寫。彷彿這是一個少年小曼,寫給中年小曼的訊息。「很高興認識妳。之前就對您很崇拜,所以,來上您的課我是百分之百的很放心。希望以後還能再相遇。」底下簽了她自己的名字,再加上一行小字「妳的學生」。我的鼻頭忽然酸澀起來,卻又忍不住想笑。

「哇!不簡單啊,小曼的卡片。妳到底做了什麼事?」同事在一旁好奇的問。

我並沒做什麼特別的事,我只是遵照小曼媽媽的重託,給她一巴掌。

我給了她一巴掌,輕輕地,而且,不在臉上。

 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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